複悼文:同為見證者的弟兄L
本篇是從本人先前 medium 文章中搬運過來的備份。(2026-08-16)
我有個朋友L。說他是朋友或許有點曖昧,因為我真正開始覺得跟他親近是在他死後。殘酷的是只有在他死後,我才慢慢接納自己跟他是同個族類的兄弟。我與他相識是我還在某機構密切活動的時候,那時我還像剛發現新大陸(抱歉,還是要用這麼殖民的比喻)一般認識社群、開始學習跟人建立關係,還有一個像操勞一段時間的泡綿一般開始脆化但大抵堪用的自我,渾身銳利帶刺。那時機構裡性格鮮明、放在社會中各有怪奇者多,L在其中不算特別顯眼的。若說顯眼處,大抵上就是身高、愛欲以及表彰其愛欲的綽號——為了保有一種獨享的私密感就不直接揭露了,只能說是兩個字:一個動詞後綴一個名詞,動詞是使役、名詞是某種在社群內向來顯眼的族類,他所愛欲的對象。這個族類主打憨厚陽剛壯實,而L離壯實很有一段、性格語調也稱不上陽剛。認識他一陣子以後(具體時段早已忘卻),他那時認真於研究如何用眉筆等材料畫出自然的鬍鬚毛髮;在他死前不久,隨著辛勤鍛鍊(應該吧)胸前終於慢慢有成,浮出一些輪廓陰影,拍照起來好看。至於憨厚,剛開始認識時遠遠不會用這詞形容他,會調度的命名是(不是討喜的那種)機靈乖巧。那種一不小心會越線到諂媚的乖巧。
彼時我心高氣傲。雖說是出於意識外的不安、想要安頓自己,仗著自己還銳利、調度知識跟學習新把戲還能快速上手以至如此。L那時是巧笑倩兮地四處廣結人緣插科打諢,但有時又從各種機靈言語中酸溜溜地表達其愛欲生活的挫折、或者對其倒反的陽剛壯實者的不滿——他拿捏其中刻薄跟 ressentiment 的比例很特殊,以至於在他言語中的這些人都成了一種風格化的 caricature。好笑歸好笑,但我那時喜歡不了這種樣子,將其理解成一種油滑的非直率與虛偽,因為我那時只認識一種真誠,不曉得人的真誠痛切可以有各種(不得不)曲折的表達方式。但或許我對他的不欣賞不喜歡,更多是競爭心態:我跟他在愛欲對象多有重疊、同樣有對於身體聲嗓的焦慮與自恨;或許內心還嫉羨著L即使在那族類雖然如他所言「沒有真心被當一回事(而被欲望)」,但至少還是個有交流、被記得的人,而我不是。L那時還有創作:塗鴉、做詩,他大學主修是心理,言談中隱微露出對內在的探索尋求;我那時自認品味(或品位)超越、知識與文化資本是自己的武裝,對於L創作認為過於直白而沒有修飾、欠缺隱喻的多重映射與形式的趣味(直到現在才知道寫字有多難,自己有多乾涸),而內心探索更像是在泥水中耽溺——我(現在多少也是)心儀的是敞亮透徹的水域,即使是複雜之物顯現其中也是如忉利天王宮殿中的懸網:「光明赫赫,照燭明朗,網珠玲玲,各現珠影;一珠之中,現諸珠影,無所隱覆,了了分明;各各影現珠中,所現一切珠影,亦現諸珠影像形體;如是交映,重重影現,隱映互彰,重重無盡」,爾後方知至清如此水裡就沒有活物,活物既然身帶腌臢就必須被驅離或者死滅,這就是安坐渺遠抽離處後設地對待自己所付出的潔淨工程:必須要謀殺及否認內心的某些存有才能安居於此而毫不飄搖;至於著迷於智識的複雜深邃,其實也只是沒有好好凝望內裡有個深淵,這個深淵會讓自己與一切變得淺陋、取消意義。
總之L對我來說實在是不「整齊」。不會真的討厭他,但也喜歡不起他來。我那時對於這些內在探索與安撫的必要性毫無認識,以致嗤之以鼻。因此對L很難以為然。(同時也傲慢地刺傷其他人。雖然我跟他的其他恩怨或不公正是另一件事。)
直到後來我終於真正地被內裡給吞噬。飄搖、碎裂。
L在死前不久,除了努力求活,鍛鍊自己身體,也慢慢變得更加柔軟。這種柔軟甚至包括於對自己先前懷抱著各種 ressentiment 的對象開始和解。我當時以為只是譏諷,到他死後才發現他究竟是真誠的,而且如其表面一般直白的真誠。為何在最後的時段L的心智發展出如此反差,以至於讓我誤認,我至今無法確切回答(大概只能開發觀落陰技術)。但我相信這並不是什麼突發的反常、偏誤、故障,而是有更深沉的心智活動在後頭:誠實,對自己跟他人在這世界上怎麼活、如何彼此對待,經由非常徹底因而痛苦、毫不留情的誠實路徑來思考,以至於照見自己跟他人的痛苦與缺憾,以至於放棄(拔除)自己的刺,而(被迫又自願)溫柔對人,尋求和解。他一路的創作雖然先前被我因為斥以表淺,但我只看到文化資本與智識遊戲的匱乏(先前我就是這麼傲慢),卻沒理解這種書寫背後除了智識的遊戲還另有意義,其中最深刻的意義是誠實:因為以在世存有之姿、見證了某些只能用「荒謬」來暫時指涉的狀態,這見證像是瞥見梅杜莎的面容一般,只是下場不是石化、而是被迫誠實,於是終究以死亡當作無話可說、無語能言的表徵——因為言語終究只能拙劣地擬倣(但已經是最好的擬倣者),要更為誠實,要不是用無人能理解、被世人取消意義的聲音說話,要不是用最終的靜默缺席來讓人自行生發意義。
前者是一種痛苦,L是這樣摘要的:
真怕我哪天就瘋了,瘋了比死了還可怕。瘋了代表你曾經做的那些,你現在做的那些,以及你未來做的那些,都是毫無意義的。寫的詩、畫的塗鴉、一些長篇大論、都只是瘋狂的囈語,毫無意義。而若進去了精神病房,連死亡都不能選擇了,只能在反覆加重的劑量下慢慢地流下口水,認知功能被狠狠地破壞只為了換來旁人更好的管理,不再是人——而我長久以前我都小心的踩在這條界線上而不踰越過去,我多麽害怕我就瘋了。
許多人(包含我自己很多時候)自認看透只是鑽牛角尖。不過也有些時候,縱使界線難以辨認,但總是有種確信是,自己或他人真的、在容納那些腌臢活物後還看透了什麼,而一樣無能為力。我猜想,他是如此地誠實,以至於他發現意義對於見證帶來的剝奪是無用的、被取消的,所以他選擇了不再說話了。
他自殺死後,我才因為遲滯的發展知曉自己跟他終究相似。反感多出自競爭;整齊是武裝與內心大屠殺的暫定結果;機靈乖巧是曲折伸出敏感觸手的嘗試;溫柔是被迫而自願向善;誠實是見證後的命運。
我親愛的L、死後不自願結成的兄弟:我終究走向跟你類似的路途。或許在知曉之後的努力,是為了「挽救」心裡那一塊你的影子(嚴格說來,是某塊從投出去的自我回頭整合進來的部分),但更不如說試試看在真實的大海中航行、縱使飄搖但不解體沉沒,航程在風暴前沿聽見海鳥悲鳴,縱使無人類能解其意也知曉那也是海所開展的現象。或早或晚,我會跟你相會而無言,但此時早已不需言語(一開口使用言語就是抗辯,而我跟你不需要抗辯什麼。)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