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能嘉矩〈陳余之赤志,訴於先達之君子〉
看了「觀風蹉跎」展出伊能嘉矩的手稿,包括他的渡臺宣言〈余の赤志を陳べて先達の君子に訴ふ〉。找到了對應的譯文,全文照錄如下。
至界線之下,其地廣袤五千餘里,曾以美麗之島之稱。被介紹為土地肥沃,物產豐富之臺灣,現今歸入我國版圖。將來為我武備之關門及殖產之要區,在政治上,實業上,不但必須為國民所著眼,而應如何對待其固棲已久之番民。以治理之,保護之,及誘掖之,亦是我國民之責任,進而不得不講究者。
我中州之北,隔津輕海峽有一島,古稱之為蝦夷。其固有之土人,呼之曰アイヌ(Ainu),其體貌、習俗及言語、心性等,完全與我有異,初為我化外之民,近代自松前氏之時以來,漸啟就撫之端,尤以先輩如近藤、最上、間宮、松浦等諸氏挺身履難,跋涉夷境,親自測量其地,探問其俗、蒐集所見所聞,筆之於書,成幾十卷。明治盛世之初,百政待舉,而皇化及於四方之際,能審其土人之狀態如何,施治敷教,不失其宜,可知實歸因於如上先輩辛苦經營研究結果所得甚多。何況承科學東漸之機運,新著手研究人類之際,能獲增加其獨特發展之新資科,完全為無限之遺惠恩澤,不得不永久記憶之今日蝦夷之研究,雖遠跨歐洲南北,北以俄、英為先,南由德、法學者,再累加幾多之研究,然而此等學者不但不使其獲得搶先之名,往往使其引證如上先輩之記事,即由自己之手開拓自己道路者,在斯學上不得不稱其為豐功偉績。
蓋治化,保護及誘掖未開番民之道,似易而甚難。即是一方面設立教育之法,宜為適當作智德啟培之媒助。一方面講究授產之術,不可不消除日潛之禍機於未然。而為此事,首先要審慎從事人類之研究,以此完全觀察其形而上及形而下,併探勘其地理及與自然之關係,然後將其結果加以運用之。若是此根源之調查未完成而徒著手處理善後者,不知對於治化,保護及誘掖,何以得見其能適實也。臺灣之住民,今據稱分有三類:曰中國人、曰熟番、曰生番是也。就中中國人,固後世移殖之民,御之非難也。但對生、熟二番,首先需詳細研究調查其形而上,形而下後,再講求治教之道。而且稱熟、稱生,乃因治教之異同,權宜命名之概稱。試以學術上觀察之,則至少有四、五種族之分派,徵之向來探討其地之內外人之記事,似可瞭解一斑。而對此不同種族之固有體質、心理、土俗、言語之現狀如何,及相互之關係如何,此外與其附近海岸及島嶼諸種族之關係如何,實為當今所未知之疑問。今日要由我國民之手,擔當闡明其發展之事,而不但在於其政治上之希望有其必要,所謂用自己之手開拓自己之道路,在學術上之希望,亦實可如此觀之也。
或曰:「臺灣之番民,咸獷悍獰猛,原無教育,故以殺戮為快、掠奪為樂,嘗不顧天理人道為何。進入此番民之間,以研究其人,決非容易之事。」然如斯說詞,只可告諸千金之子。良材可得於阻山,明珠可探於危礁。「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面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此乃先賢孟軻之垂箴後進。彼自古以來幾多探險家,能闡前人未發之隱微,大助擴展智識之領域者,非空自逸居席之上,拾得之功果,而是甘冒百難,不顧萬死,率先挺身進入蠻煙瘴霧之間,而涉祁寒無橋之水,攀隆暑無徑之山,絕望又絕望,瀕死又瀕死,僅倖於九死一生之間所得,莫非其偉績也。現於本世紀之前後,歐洲之人士遠上亞非利加大陸,或南洋、北極探險之壯途,凡數百人。而不幸成為異域之鬼,暴骨沙礫之上,無人弔祭者十之五、六。然而或因其齎送之訃音,更鼓勵後進,或藉其所遺日記,重新資益於學界,而如知其優越於充棟之死書,其死可謂已非犬馬之死,余寧心甘傚法而在所不辭也。
余當有志修習人類學,數年來致力於斯學之研磨,乃對於亞細亞各種人種之系統關係加以闡明之,欲聊以裨益學界於萬一,期待已久矣。而今斯學溥博淵泉之臺灣,已屬我版圖,不但在學術上而已,將來治教上之需要,宜迅速研究調查,而目前適逢不可不為之機會。吾人有志斯學者,此時何不奮而為之也。余性不敏、孤陋寡聞,但關於所謂生、熟二番略有見解。於是願挺身排難迢迢以踏入蕃地,探討審覈,欲以達宿志於萬一耳。唯余聞之古人曰:「士能舉大名、顯當世者,先達之士也,負天下之望者,此非先為不可。」夫身懷萬斛經世之才之善士,尚難免有如此之事情發生,況不敏如余者,非靠先達之指導,藉以成就其志於萬一不可。伏願讀此文之君子。諒察微志,於公於私,對余探險番地賜予方便,俾能遠成目的則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