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對平台治理的雜感
本篇是從本人先前 medium 文章中搬運過來的備份。有調整一下排版,例如可以使用 indented bullet list。(2026-08-16)
因為 Everything in Moderation 的介紹,讀了 Daphne Keller 在 Lawfare 上的評論文章11https://www.lawfaremedia.org/article/the-rise-of-the-compliant-speech-platform。這篇評論本身非常讚,很推薦給想要深刻理解網路平台治理最近的趨勢(特別是涉及言論問題事項)的人。我對絕大部分內容都是點頭如搗蒜。但讀的時候倒是把我某些一直以來的感想又掀出來。
Daphne Keller 以及歐美那群做 T&S/Integrity work 的討論都很深入,很讓人羨慕。但是他們能討論這麼深入的前提,是他們願意下場把手弄髒看到第一線 T&S/compliance/government relation 的場景,所以才能知道並且說得出 T&S 實作在外在規範、壓力跟公司經營需求互動下最後會變成什麼光景。下去待田野,至少就能成為報導人或者有 insight 的倡議者。當然這些 insight 有多少機會反映在各自的規範或準則成型的過程中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從相關倡議內容來看碰得不少,不然我也看不到了。
至於在台灣就是另一回事。雖然實在不太喜歡運用這種「歐美如何先進,但是台灣怎樣落後」的起手式,不過檯面網路平台治理問題的討論真的就是這樣。背後緣由我想大概有:
- 身在企業的人因為內部規範、政策跟其他顧慮,公開能說的不多。
- 從企業流去公民社會倡議或政府等地的人不多(也沒有誘因)。
- 至於公民社會與政府,對於這些討論大多時候沒有興趣投入心力深入探索。
我想抱怨的其實是第三點。當然公民社會與政府的角色究竟與企業不同,而如果單方面只聽企業代表(特別是 GR people like me)說話難免也會覺得要保持一點健康合理的懷疑。至於企業代表單方面談這些問題,很難不變得像是抱怨大會,雖然抱怨內容(特別是在相對不公開的交流場合)大都是真實的,也稱不上誇大或扭曲。
對政府的話企業可能多有授人以柄的顧慮,交流多少有限,這件事很吃雙方信任度、很大部分取決於雙方的人員組合。企業對公民社會的期待會好一些,但如果公民社會組織的交流意願就只到目前這程度,其實就只是奇觀交流會而已。
當然或許是作為企業代表的偏見,我自己多少覺得公民社會(政府也是)對於這種 T&S 田野其實不感興趣,可能還不比厲害的調查記者有興趣:畢竟高大上的權利倡議與論述好理解、讓人感動、實在很 sexy,也與既有對於網路烏托邦期待、對於企業跟政府在數位時代表現的固有印象很一致,繼續沿著這種路徑依賴行動實在很方便與直覺;至於第一線 T&S 場景就無聊又瑣碎充滿泥濘,這些髒活留給那些活該的企業人士當作 compliance or whatever works 來清理吧,就是企業活該付出的成本嘛。
但就是這些無聊瑣碎充滿泥濘的髒活,讓其中人員一天到都晚只想罵 god damn it 的場景,完成了出於企業利益、各種內部政策、成本考量、規格、技術能力與技術債、對外跟對內溝通與溝通困難、部門主義與政治、回應跟不回應法律的風險、以及對用戶跟企業聲譽的影響(對,這只是各因素其中之一)所為的權衡,影響深遠。但高喊治理論述的台灣論者卻對這些田野場景、以及從這些場景 insight 中推演出的預測漠不關心或看不懂,我實在也有點無法理解。
或許舉另一個沒那麼高大上的例子,雖然跟平台言論治理關係很間接,但很是個標準平台治理問題:
iA Writer 決定停止支援 Android22https://ia.net/topics/our-android-app-is-frozen-in-carbonite(利申:我有買他們的 iOS App,但沒接受他們任何形式的饋贈)。這個決定背後很多因素,但是關於 Google Drive API 那段,業內人士看了大概就會笑出來(或哭出來)——跟 Daphne Keller 提的法遵化、稽核化頗爲接近(背後 mentality 應該說得上是系出同源),就是有業內經驗可以輕易推知的事情。若暫時跳出企業代表、純粹就個人用戶的角度出發,我對這種趨勢深感憂心,但即使作為企業代表把這現象拿出來呼籲大家注意,我能面對到的人大概還是規範好棒棒、治理好棒棒、透明化好棒棒,看不懂也沒想過會發生這種現象,可能還要多等幾年才會更重視這些問題。當然啦,治理好棒棒跟透明化好棒棒這些大原則都是對的,但實施起來、特別在是日常執行跟成本與風險歸因問題影響下,就會冒出結果。意外嗎?不意外。但是要深入理解這類現象和提出可能方案呢?其他人就會理所當然覺得:抱歉,這是企業自己的事情,就如同法遵成本就是企業自己吃下來一樣,畢竟企業有錢活該吃下嘛。
於是這類結果就在治理的呼籲下繼續發生,公民社會就算哀嘆抱怨但也沒興趣深入看看這些場景,說實話就是政府管治者公民社會與企業多方無意識共謀的結果啦。
政策實踐的核心始終是在這些乾癟、無聊、難看、「我不想知道就讓企業自己煩心痛苦就好」的場景。政策論者只有願意挽起袖子下去當個位在企業田野中的好奇寶寶、甚至自己下去變成部落成員至少過陣子能當報導人,才會有更通透的觀察。說到底就是企業不被當作個政策討論、分析跟觀察時需要在意並進去的田野,也沒有至少去挖出幾個報導人好好談,所以我們活該這樣,從倡議到政策制定,都以先 Ctrl + C/V 後根據自己不怎麼貼進現場的才智來塗塗改改的拿來主義過活,不覺得田野經驗重要,然後承受各種奇怪的後果——我實在不想稱為非預期後果,因為看看國外討論或者好好問問國內從業者的意見就可以推知的事情,說成非預期後果其實只是懶惰的託辭而已。
以上抱怨,沒有什麼建設性意見。唯一還是過於抽象的建議是:請多看看甚至跳下來到這個 god damn it 的田野。